当有人为你的兴趣付钱

多年前，有人不用面试给三千实习工资，抬头是前端工程师。这对于一个没有好好读书的法学院学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因为编程当时是我的兴趣，而有人在我在 “玩” 的时候还付钱，以至于太高兴还主动要求 “面试”。

好景不长，公司没有业务，老板拖欠了工资。但我并不太介意，心里依然开心，因为有幸认识一群极为友善的同事，每天从龙华坐 310/315 这趟传奇公交到华强北而熟知深圳大部分公交路线坐法 —— 那会 99% 的人还没智能手机，听同事们讨论 iPhone 和 iPod 究竟有多好而大家都买不起，甚至还遇到一个合租的马来西亚 “朋友 ” 偷了我刚发的工资而不忘留下五百块。

到杭州工作是正式毕业后的半年，工作写代码，回家写代码；到上海工作，上班写代码，回家还写代码。那时候已经做过开源、组织技术会议、做技术分享，小有名气。工作三、四年后，依然热爱这份 “兴趣”，没有赚到钱，依然开心，主要是一来那时工资都不高，二来有人付钱已经足够幸运了。说起来与当时社会主流价值是有极大分歧的，大家都在 “买房” 而我还在想代码怎么写。那种热爱是极罕见的，以至于前些日子与多年未见的、一起工作过两家公司的同事聊天提起对我的印象 —— 当时觉得你真的好爱你的工作啊。

在开始 “无业” 状态前的几年里。我像待初恋一样带团队，至少取得 “国际” 级别的认可 —— 国际最 Top 会议的 Topic 邀请和 Showcase 展出、团队在 GitHub 开源 Star 数最多的的团队之一、翻译成 N （N > 10）种语种的库等。我像待儿子一样带分公司，最后几乎自负盈亏；然后带同一群人杀进另外一个行业做到领域 TOP。这段时间已经慢慢懂得赚钱，也能把跟着自己的人带得开心，而自己却并不总是开心。

这是一段关于工作、兴趣、钱与隐藏在背后社会关系和个人价值取向的回忆。简单地用 “开心” 一词来描绘一种幸福的感受。

虽然已不参加工作颇久。回想起在上海封控那两个月，状态极差，没想到深夜写代码竟会是我少有的愉悦时刻。用兴趣养家当然是幸运的，如果兴趣能为精神生活输出能量，便是一种升华。

回过头来想，我没有一直深入学习编程，认为自己没有成了最 Top 程序员的天赋，也许是对的，但却让自己羞愧。

在考虑愉悦度而不是钱多钱少的心态下，会认为工作收入是对兴趣的额外奖赏，而不是冰冷的价值交换；在创业需考虑明天是否能活下来的心态下，便会明白一份能与他人轻松闲聊的工作是多么惬意。

我思考过，有些同事能买游艇是多么让人羡慕，同时也发觉在游艇以外依然有足够多不需要很多钱就能拥有的生活乐趣可供选择。

我思考过，创业也好、打工也好，是为了赚很多钱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还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人生。结果是生出另外一问题 —— 我想要的人生是什么？内心似乎非常坚定地认为，伙同一群人，创造一些人间美好 —— 具备美的人类日常生活效率提升，是绝对的取向。因此，只能在过程里先随遇而安，再摸索、创建一个暂时性理想/想要的人生。

我还思考过，带团队带公司也是我的兴趣，为什么有人付钱我还不全然开心？答案显而易见，重要的是提出这个问题。

假设有人愿意为我的兴趣付钱，是锦上添花的事，也有可能是一种对于我生活方式的禁锢。那我会取其重而择之。与其说把兴趣作为工作是幸运的，不如说通常下我们总有权力选择自己生活的重心。

假设幸福生活哲学的终点是拥有符合自己天性的生活，那么每个人就注定是不同的，也注定了个体认真所做的选择，即便并不总是有效却总是合理。

像中国古人天下乱则退而隐，君主明则供公职以授天下；像斯多葛主义者一样又佛又积极 —— 对过去一笑了之，对当下用心体会，对未来则让未来自己去管；像塞涅卡一样觉得别人能夺走的只有身外物，大自然与德行足以让他安宁于人世间；像查拉图斯特拉一样做个超人、培养超人；甚至像犬儒主义者一样刻意寻找苦难。皆可。

按照查拉图斯特拉无限轮回的说法 —— 人真正能改变的只是自己的思想，能选择的也只是自己的思想。虽然我不打算苟同，但不得不承认思想的转变不失为一种极其有性价比的方式。

重点在于选择，然后在结果里得到意识的强化，接着可以用经验尝试把生活过得好一点 —— 如果可以的话。重点不在于，“有人付钱” 这个他人选择，在于自我对自我喜好的选择。